
其美多吉行驶的邮路,常年与冰雪相伴。(周兵/摄)
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境内,有一条长604公里、平均海拔超过3500米的雪线邮路,被当地人称为“离死神最近的路”。
从康定市出发,起步要翻越海拔4200多米的折多山,山上弯多路险。再往前,是号称“川藏第一险”的雀儿山。公路大多依贴山崖而建,一年中大半时间被冰雪覆盖,路的一侧是碎石悬挂的陡壁,一侧是万丈深渊,汽车从这里驶过,每一步都透着惊险。
从1989年第一次开上邮车,到2023年正式退休,其美多吉在这条雪线邮路上坚守了34年。其间,他遭遇过抢劫,经历过雪崩,也在危急时刻救过人命。即便如此,只要邮车发动,他就会准时把一封封信件和一份份牵挂送进高原深处。
唯一的邮车
1954年12月,川藏公路正式通车,两辆崭新的绿色邮政汽车载满邮件,从成都驶向拉萨。从此,一条翻越雪山、穿越峡谷的邮路,将雪域高原与外面的世界紧紧相连。
邮车经过德格县时,父母常对年幼的其美多吉说,车上拉的是藏族人民的希望。18岁那年,其美多吉买来一本《汽车修理与构造》,琢磨起了修车。1989年,县邮电局购买了一辆邮车,在全县公开招聘驾驶员。其美多吉凭借过硬的驾驶和修理技术,从众多应聘者中脱颖而出,成为一名光荣的邮车司机,开上了全县唯一的邮车。
方向盘一握,就是30多年,其美多吉成了雪域高原深处那些藏族同胞的信使和亲人。每天清晨,当邮车熟悉的鸣笛声在山谷间响起,赶着牦牛去草原放牧的藏族阿妈会特意走到路口,远远地朝他挥手示意;牧民家养的小狗也会摇着尾巴跑过来,迎接准时出现的“老友”。
其美多吉做的远不止送信。有一次途经雀儿山,他发现积雪覆盖的路中央躺着一个人,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。其美多吉判断这是严重的高原反应,赶忙脱下衣服给他裹上,又从邮车上找出一瓶氧气让他吸。等确认对方脱离危险后,他才重新发动邮车,继续赶往雪山深处。

其美多吉驾驶邮车翻过雀儿山。(周兵/摄)
遇险
“人在,车在,邮件在。”这是其美多吉自入职第一天起就烙在心底的一句话。
2012年9月,其美多吉驾驶邮车行至雅安市天全县的一处陡坡时,路边突然窜出12个人,挥舞着砍刀、铁棍、电警棍等,将邮车团团围住。他们猛砸车门,疯狂往车上爬,企图抢劫邮车。
每一车的邮件中,除了报纸刊物、包裹信件,还有一个印着两道红色竖条的特殊邮袋,里面装着机要邮件。“大件不离人,小件不离身。”在其美多吉心里,这些机要邮件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他挡在邮车前,任刀、棍、拳头落在身上。那天,其美多吉身中17刀,肋骨被打断4根,胳膊和手上的筋被砍断,头骨也被掀掉一块。手术进行了整整8个小时,之后他又在重症监护室躺了7天,才勉强捡回一条命。
手术3个月后,其美多吉头、背、腿部的伤逐渐好转,但左手和胳膊却始终动不了,就连藏袍上的腰带也要靠别人帮忙才能系上。康复训练异常残酷,其美多吉每天用双手抓住门框,让身体一点点下坠,以此拉伸僵硬的肌肉。即便痛得大汗淋漓、几近昏厥,他也一天没落下。两个多月后,他的左手逐渐恢复了活动能力,也再次开上了魂牵梦萦的邮车。可喜的是,那些他用生命保护的邮件,全部被警察追回了。
雪线邮路上的考验还有天灾。2016年的一天,其美多吉驾驶邮车转过一个弯时,眼前的路却突然“消失”了——狂风把积雪卷到路面上,堆成了一座小雪山。他赶忙向路过的老乡求助。老乡徒步走了5公里,带来了3位热心的村民。大家轮流挥铲,一边清雪一边挪车,4个多小时后,邮车才脱离困境。
“英雄阿爸”
30多年来,妻子泽仁曲西每天都会为其美多吉送行。她虽然满是牵挂,却从不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打丈夫背上的尘土,目送他登上邮车离开。
其美多吉与妻子育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毕业后进入甘孜邮政分公司,成为一名投递员。父子俩无论身高、体型,还是长相、性格都很像。熟悉的人都说:“简直就是其美多吉的翻版。”
2011年,即将结婚的大儿子突发心梗。那天,其美多吉正在出班邮路上。接到消息,他连夜赶了300多公里山路,还是没能见到大儿子最后一面。这场打击让其美多吉变得沉默寡言。每次想起大儿子,他都会大哭一场,但哭过之后,洗一把脸,照样开着邮车上路。
2015年,其美多吉的小儿子也成为雪线邮路的一员。母亲不同意他开邮车,他选择成为一名网运调度员,驾驶员们今天开哪辆车、跑哪条线路都归他管,就连其美多吉也得听小儿子的调度。
其美多吉不止一次跟小儿子交代:“你不能因为我是你阿爸就照顾我,车辆和线路,该怎么派就怎么派。”这些年,小儿子也确实做到了“一碗水端平”,他相信任何一辆车、一条线路,都难不倒“英雄阿爸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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